“无聊,诗好不好,你说了不算。”曹子羡眼底无波,只觉得罗韬聒噪。
罗韬环顾四周,冷笑一声,高声说:“当今文坛,无不以豪放大气为荣。你一介小吏,难道想以螳臂之身,逆天下大势?”
“从始至终,我没说过豪放诗如何。我说的,是你们。”
曹子羡耸了耸肩,姿态闲散,沉思片刻,又伸出了一根手指,点了点罗韬,划过旁边一张张愤怒的脸,道:
“写了几首大喊大叫的诗,便自诩豪气雄健,这也就罢了,旁人写几首清静些的,你们却象死了父母一样跳脚。真不知你们这群人,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。”
此言一出,针落可闻,众人面面相觑,呼吸一窒,忽如巨石坠潭,四下轰然鼎沸,惊呼声、怒斥声、喝骂声混作一团。
“竖子狂悖,安敢辱我等!”
“一个镇妖司的末流胥吏,也配谈诗?你可知罗韬兄是何人,沧浪书院的高足!”
“我看他是衙门里抄录卷宗抄昏了头,不知天高地厚。一身鹰犬官皮,满是泥腿子的酸臭气。”
“出口便是污言秽语,斯文扫地,简直是我辈文人之耻,啊不对,你根本配不上文人之称。”
他们听了这般诛心之言,无不大怒,指责声浪滔天,唾沫横飞。
远处,一棵柳树下。
曹继业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兄长,无奈摇头,道:“粗鄙,愚蠢。竟然去招惹沧浪书院的学子。”
沧浪书院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,无数学子穷极一生,都想走进书院听学。
大夏开国以来,无论是朝堂大官,治经大儒,还是以文入道的修士,绝大多数从这座书院走出。
同时,拜入沧浪书院,也是曹继业毕生的梦想。
曹继业凝视曹子羡,心中暗潮汹涌,他只希望,自己这位兄长能被这群文人学子踩到尘埃里,省得日后在家中碍眼。
徐涯先生手捻长须,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,心中长叹。
一首《竹里馆》,他这位学生,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来。
人潮中。
曹子羡横眉冷对千夫指,非但不惧,反而笑出声来。
“可惜啊,这玉兰诗会办得太过仓促,让各地名士来不及赶到京城,让一群虫豸混了进来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,典型的老扑街,却好为人师,爱对他人指手画脚。”
罗韬怔了一下,开口:“老老扑街,什么意思?”
他虽不知其意,却也听得出那不是什么好词,便冷喝一声,打断了他的思索。
“好,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贼子,既然如此,今日,你我便各作一首刚健之诗,呈于诗会,让天下文人评鉴,看看究竟谁才是那老老扑街!”
他学着这个词,说得磕磕巴巴,但气势不落下风。
“曹公子!”
就在此时,邱婷缓步走了过来,声音所及,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。
方才,邱婷正忙于应付几位世家小姐,再回头时,发现曹子羡竟和沧浪书院的人对上了,心下一急,赶忙上前转寰。
“邱小姐?”
罗韬一愣,这镇妖司的小吏,还认识户部侍郎的千金?
邱婷眼波微转,凝眸望着曹子羡,盈盈一笑,说:“曹公子,想不到,名满京城的《竹里馆》是你写的,难怪你会代表镇妖司来参加诗会,就连道门的两位高徒,也都是你的副手。”
语声稍顿,邱婷继续说:“稍后便是诗会的第一个环节——碧湖论诗,不知曹公子可愿参加?”
此言一出,众人寂然,心中有了考量。
邱婷心思细腻,先言明《竹里馆》在京城的受欢迎程度,再说出曹子羡背后是镇妖司乃至道门,最后抛出碧湖论诗,试图结束这个争论。
此举如柔云托月,将剑拔弩张之势,化入潺潺水韵。
罗韬见状,大声嚷道:“曹子羡,是男人就参加!既然你不愿意作诗,那我们就在论诗台上一较高下。”
曹子羡皱眉,论诗,论的并非即兴作诗,而是诗论,也就是文学理论。
他最讨厌的就是文学理论了!
邱婷凑近他身侧,轻声说:“想要得到那株九窍兰心,这一场论诗,是绕不过去的。”
曹子羡闻言,心中一动。
他最喜欢的就是文学理论了!
自己堂堂文学硕士(备考版),也是背了不少古代文论,穿越之后,那些记忆更如刀刻斧凿一般,烙印在心底深处。
因此,碧湖论诗,他未必没有一搏之力。
见他神色变化,邱婷知他已然动心,便道:“既然如此,我便和公子去准备,何必要浪费时间,跟这等人纠缠不休。”
话音轻柔,字字扎心。
罗韬的脸色难看至极。
京城,烟雨亭。
一位白衣青年安坐亭中,身前却排起了一条长队。队中之人,皆手捧书卷,面色虔诚。
一人走上前来,颤颤巍巍地取出自己誊写的诗稿,躬身向前。
“顾公子,顾先生,在下不才,斗胆请您指教一二。”
白衣青年抬眼瞥过诗稿,手指在石桌上轻点两下。
“意在笔先,是好事,但你用力太猛,斧凿痕迹过重,失了天然,回去吧,这首诗救不活了。”
老人如遭雷击,却又如梦初醒,对着青年深深一揖,退到一旁。
如此这般,一连指点了十几人。
论年纪,这白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,可前来求他指点的,大多三四十岁,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拉下脸,称他一声先生。
无他,只因白衣青年是顾离,名满京城的醉笔公子,沧浪书院数十年不遇的天才。
这时,一名书童上前,躬敬地递上一本册子。
顾离接过,随意翻看。
册子上,是此次玉兰诗会的进场诗。
顾离看得极快,一目十行,看到某一页时,忽然停下,扶额苦笑。
此时,轮到最后一人,是个面相老实的年轻人,见顾离放下册子,似有去意,小心翼翼地问:
“顾公子,您这是要走了吗?”
顾离将册子合上,回答道:“原本是要走的,但现在,似乎没这个必要了。”
他见这年轻人长得还算顺眼,便主动解释:“你可曾听闻《竹里馆》这首诗?”
那人眼睛一亮,“听说过,听说过,是在教坊司所作,与顾公子您一样,都是烟花之地的大才!”
顾离闻言,脸上的笑意一僵,强按心头不悦,继续说:“写这首诗的人,是镇妖司的一个小吏。前些时候,有人告诉我,说这位小吏觉得我的诗很一般。”
那年轻人闻言,登时勃然大怒,义愤填膺。
“岂有此理,顾公子,要不要我去寻几个兄弟,替您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”
顾离却道:“他说的没错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和他那首《竹里馆》比,我在教坊司写的那十二首评花诗,何止是一般,简直就是垃圾。”
说着,顾离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,道:“适逢玉兰诗会,我本想去见见这位有趣的人,如果投缘,还可以指点他一番,不过可惜啊,可惜”
顾离的手指,在那本册子上点了点,手指落处,正是“远看大石头”一“诗”。
“我就是找茬,都写不出这种东西来。”
顾离望向书童,说:“麻烦告诉安王殿下,碧湖论诗我晚点去。”
“公子,如果不去碧湖论诗,是无法得到九窍兰心的。”书童担忧。
顾离轻笑一声,说:“碧湖论诗,是解答安王殿下的三个问题,我不去,又有谁能解答的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