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设可能。”李逸尘继续推演。
“那么,会发生什么?首先,帝国境內的所有交易,都会倾向於使用这种钱幣或凭证,因为人们相信它背后有那实实在在的锚定物作为保证,绝不会贬值。於是,这种钱幣就成了绝对硬通的货幣。”
“其次,周边国家和商贾,为了获得这种稳定的钱幣来进行贸易,或者为了储备財富,会爭先恐后地將自己的货物、金银运入帝国,来兑换这种钱幣。帝国的財富会因此源源不断地增长!”
“再次,因为这种钱幣信用极高,帝国政府甚至可以超越当前国库的收入,预先发行这种钱幣或凭证,来兴修水利、组建军队、开发边疆!因为天下人都相信帝国將来能用锚定物』兑现这些凭证,所以愿意接受它。这就等於,帝国將未来的財富,提前拿到了现在使用!”
李承乾听得呼吸急促,脸色潮红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点石成金的神话!
“这这简直是若真如此,帝国岂非永无財匱之忧?”
“並非永无,但其动员能力和抗风险能力,將远超歷朝歷代。”
李逸尘肯定道,“然而,此体系的核心,在於那个锚定物必须绝对可靠,且帝国必须严守兑换承诺。一旦锚定物供应出现问题,或者帝国滥发凭证,导致无法兑现,那么整个信用体系就会瞬间崩塌,带来的灾难也是毁灭性的。
李承乾沉浸在李逸尘描绘的宏大图景中,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原本以为李逸尘只是要教他一些奇巧的敛財之术,没想到触及的竟是如此深奥的、关乎国家命脉的学问!
这远比那些经史子集、权谋策略,更让他感到震撼和兴奋!
“逸尘你所言的这锚定之道,这信用体系孤孤似乎明白了一些,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。
“但这確实让孤看到了希望!一种一种跳出常规,真正解决钱粮困境的希望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:“寻找那合適的锚定物,需要孤做些什么?你儘管说来!孤定当全力配合!”
看著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的、比以往更加炽热和清醒的火焰,李逸尘知道,铺垫已经足够。
太子已经对信用和锚定有了初步的概念,並且產生了极强的探索欲和依赖感。
“殿下有此决心,臣心甚慰。”李逸尘微微躬身。
“寻找锚定物之事,需暗中进行,谨慎无比。殿下目前要做的,是继续稳住东宫局势,显德殿听政不可鬆懈,西州开发的人选考较更要认真对待。唯有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沉稳务实的一面,殿下的潜在信用』才会不断提升。届时,当我们找到那合適的锚时,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!”
翌日,辰时刚过,崔敦礼、竇静、王裕、李素立四人便已候在东宫显德殿外。
晨光熹微,照在四人神色各异的脸上。
宦官引他们入殿。
他们按品秩鱼贯而行,彼此间並无交谈,眼神偶尔交错,也迅速避开。
李承乾已端坐於殿上主位。
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色常服,面色平静,目光扫过下方行礼的四人,微微頷首。
“诸卿平身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四人起身,分左右立於殿中。
殿內一时寂静。
崔敦礼垂著眼,心中並无多少紧张。
他是山东崔氏子弟,虽非嫡系,亦自视甚高。
昨日得知太子要亲自考较,他只觉是多此一举。
储君之位摇摇欲坠,今日能否坐稳尚是两说,这西州黜陟使之职,最终还不是要看陛下和几位相公的意思?
他甚至觉得,太子此举,不过是挽回顏面的徒劳挣扎。
他打定主意,问什么便答什么,不出错,也不出彩,平稳应付过去便是。
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竇静,见他腰背挺得笔直,心下不由嗤笑,这竇静莫非还真指望在这跛足太子面前卖弄不成?
竇静確实挺直了腰杆。
他久在边地夏州,与羌胡打交道多了,养成一副刚硬性子。
对长安这些贵人,尤其是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,他骨子里有些瞧不上。
太子足疾,在他看来是身有残缺,非人主之相。
今日前来,不过是遵从上命。
他只打算据实以告边地情状,至於太子听不听得懂,满不满意,他並不在乎。
这黜陟使之职,若能得之,算是为朝廷再尽一份力。
若不得,回他的夏州便是。
王裕站在竇静下首,面色最为平和。
他出自太原王氏,又得吏部侍郎提前透过风声,言道此次不过是走个过场,殿下並无决断之权。
他心中早已篤定,今日只需言辞恳切,態度恭顺,將平日处理州郡事务的那套说辞稍加变通即可。
李素立站在最末,心情却最为忐忑。
他乃宗室疏属,能到今日位置,全靠谨小慎微。
太子近年来行事乖张,他早有耳闻。
今日这场合,他生怕一句话不对,惹祸上身。
他打定主意,少说多听,太子不问,绝不主动开口。
若问起,也只挑那些四平八稳、绝无紕漏的话来说。
李承乾將四人神情细微变化尽收眼底。
他清了清嗓子,打破沉寂。
“西州僻远,然战略紧要。徙民实边,首重安民。若使诸卿赴任,当以何为先?”
崔敦礼率先出列,拱手道:“回殿下,臣以为,当以宣示朝廷恩德,严明法纪为先。使徙民知朝廷关怀,亦知法度森严,不敢生乱。”
他引了几句《周礼中的话,辞藻华丽,却皆是泛泛而谈,並无具体方略。
李承乾听罢,未置可否,目光转向竇静。
竇静跨前一步,声音洪亮。
“殿下,边地不比其他,光靠宣德明法不够。臣在夏州深知,欲安民心,先固其居,足其食。当优先督造屋舍,分发粮种耕牛,抢在冻土之前,组织民夫兴修简易水渠,確保来年春耕。同时,需以精兵弹压,防备小股马匪骚扰,方能令徙民安心垦殖。”
他言语直接,带著边地將领特有的粗糲。
李承乾微微点头,仍不表態,看向王裕。
王裕不慌不忙,躬身道:“竇长史所言极是。安居足食,乃根本。然钱粮耗费甚巨,需精打细算。臣以为,可令徙民以工代賑,参与屋舍、水渠修建,按劳给予钱粮,既可加快进度,亦能节省开支。此外,可与当地胡商初步接洽,以茶帛易其牛羊,补充肉食,亦可安抚周边部落。”
他这番话,既附和了竇静,又提出了看似更“经济”的办法,面面俱到。
最后轮到李素立。
他小心翼翼出列。